突破基因锁，走向新时代。

文/以撒

刚刚结束的腾讯游戏发布会，实在有点离谱。这里给大家提取三个最大的反差：

第一，腾讯在制作、发行和投资三个业务板块，一口气发布了42款游戏的动态，其中有15款是还未上线的新品，而且纯端游/单主机游戏的数量多达20款，占比近半……哪里还是「手游一哥」的风范？

第二，在题材、玩法、技术等方面，这次发布会呈现出了多端、多点开花的情况。

产品侧，你能从中式玄幻看到西方奇幻，从国内的大众手游、小众题材新品，看到海外的3A大作。而且除了腾讯擅长的射击和MMO，你还能看到如格斗、Roguelike、休闲派对、二次元等垂类玩法。

技术侧，腾讯在发布会上掏出了9项具体的AI应用——包括《和平精英》新的AI队友、《王者荣耀》的AI灵宝、《彩虹六号：攻势》的反作弊和对手训练，甚至是《舞力全开：派对》的AI编舞功能……

最后的One more thing环节公布的《数字景德镇·瓷都小匠》、AI渲染方案MagicDawn，以及AI游戏创作平台「代号Craft」，也都是和AI强相关的新项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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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，这两年，腾讯发布会上的外国面孔越来越多，他们和大家也越来越熟络了。

一方面，「多」是物理意义上的——在发布环节，29位出镜的开发者里，外籍人员多达16位，占比约一半。像是育碧、波西米亚互动、Remedy、Grinding Gear Games……放在几年前，这些名字可能只有在E3或科隆的展台上才能看到。

另一方面，这群外国人不只是露个脸，问个好，很多人是专门带着为中国市场定制的内容来的。比如Remedy宣布《控制：共振》将拥有完整的中文配音；育碧展示了《刺客信条：黑旗记忆重置》的中文版本；《流放之路2》的制作人则宣布，游戏将针对中国市场推出限时转免活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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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种迹象，都让腾讯这场发布会，有了国际化大厂发布会的观感。

有趣的是，对比索尼和微软两家巨头最近一年发布的新品，和他们的动作，你会发现一些隐藏的行业趋势，或者说信号。

索尼在2025这一年的新品数量飙升了66%，正在努力掏出新东西。为此，他们不惜进行了一场横跨四年、押注12款产品的GaaS豪赌——只可惜刚刚以惨败收场。

再回看腾讯的变化，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：在这个阶段，巨头们都在拼命突破自己的「基因锁」。

01

西方大厂的基因锁，

破得有多痛苦？

说到「基因」这个词，游戏从业者应该很熟悉——长久的环境影响、市场变化和做事思维，都会让厂商形成自己独特的研发基因。

那什么是「基因锁」呢？看过小说《无限恐怖》的朋友应该懂我意思：在设定里，基因锁限制住了人体绝大部分的潜力，同时也在防止力量失控导致崩溃。但如果能通过危险境遇或历练突破这层锁，就能爆发出超人的潜能。

把这个概念代入到游戏行业的视角，你会发现：西方巨头这么些年的努力与挣扎，实际上都是在尝试突破一层叫「3A主机大作」的基因锁。

先看索尼。他们是怎么尝试突破的？

2022年，时任SIE总裁的Jim Ryan曾放下豪言，要在2026年3月前推出12款GaaS游戏。为了这个目标，索尼开启了一场豪赌。

结果大家已经知道了，是接连不断的撤档与暴死：2023年，顽皮狗的《最后生还者》多人版宣告流产；2024年，负责奇幻3A长线项目的伦敦工作室直接被关停；2025年，Bend Studio的军事射击GaaS也胎死腹中。

最惨烈的，莫过于开发8年、耗资数亿美元，却仅仅存活14天的《星鸣特攻》；最近，Bungie也在搞砸了《光陨之秋》口碑、《马拉松》销量，并裁员两轮累计近50%人之后，亲手给自家最核心的产品《命运2》拔了管。

其实索尼并不缺有服务基因的人才，但因为没有研发现代大型GaaS游戏的基因，以至于在资源调度、项目管理、组织建设和激励方面都出了问题。

比如对3A主机来说，闷头做五年、开局冲销量是正常的。但GaaS大作再高开也只是开局，后面漫长的调优、拉新、促活才是真正的主战场。

而索尼同时押注十几个项目，却不肯给单个团队留足上线后试错、转向的资源和耐心。这一定程度上，是对「持续迭代与服务」这件事本身，缺乏清晰的认知与重视。

再比如题材方面，索尼让旗下团队追逐GaaS大作的同时，其实很少认真考虑过他们真正擅长什么细分领域。结果就是产品方向高度同质化，既打不过《堡垒之夜》这种先发巨头，又因为缺乏对垂类用户的理解，而抓不住核心圈层。

这其中为数不多跑出来的反例，可能要数Arrowhead的《绝地潜兵2》了。但最离谱的就是，在它最火爆的时候，索尼反而掏出了强制绑定PSN账号这一手……导致游戏在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下架，引得开发商高管都怨声载道。

如今，屡战屡败的索尼似乎陷入了彷徨，不仅PC战略开始收缩，对于GaaS业务也表现出了想要退回安全区的退缩感。

微软又是怎么尝试突破的？

面对GaaS化的浪潮，微软解题的大思路和索尼完全不同。从2017年搭建Game Pass开始，微软想做的是平台化GaaS。

2021年3月，微软就以75亿美元收购ZeniMax/Bethesda；2023年10月，他们又砸下骇人听闻的690亿美元，完成了对动视暴雪的收购，尝试用现成的成熟IP，建起一座足够强大的内容壁垒。

微软一时间可能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，所以动作很快就开始变形了：一方面由于算不过来账，在2025年，微软内部甚至开始对《使命召唤》新作要不要首发XGP产生了巨大争议；

另一方面，微软也一度放下身段，不惜在2025年4月，将《地平线5》《夺宝奇兵》这样的第一方大作送上PS5平台，放到早先几年，这真有点难以想象；

微软的挣扎，就反映出了这么一个很残酷的现实：他们可以买下全宇宙最好的IP，但如果依然缺乏成熟的长线生态手段，DAU依然很难稳住。

面对类似巨头的痛苦，很多人都分析过背后的道理：在开发成本动辄飙到2-3亿美元的今天，产品往往需要巨额销量才能回本。最近几年西方游戏圈那些让人糟心的事——预算失控、大厂裁员、知名工作室倒闭、口碑崩盘……本质上都是这条逻辑链断裂的结果。

据Superjoost统计：特定3A大作的平均开发成本，已由2020-2024年的接近3亿美元，飙升到了4.4亿美元

在这种形势下，所有厂商都在和时间赛跑。如果不能把玩家长久地留在游戏里，为团队提供持续的商业循环，哪怕首发卖了上千万份，也可能挣不回下一款大作的研发成本。

这样的现实情况，逼得全球大厂迎来了共识：在已经高到没边儿的风险之下，一家厂商的长线服务和运营能力，已经变成了决定攸关生死的一个课题……

等一下，这真的是最有价值的共识吗？

02

游戏巨头们可算想明白了

从成本角度看，GaaS的崛起和3A主机大作的困境自然有其道理。但如果说微软和索尼只是为了这个而学习GaaS，那未免太小觑天下英雄了。

最近现代FPS之父卡马克发了一个帖子，在艰难时局下给了一位游戏创业者几条建议：服务具体而非广泛的用户，创造满足他们需求的最独特的价值，然后不断地放大这个价值。看上去像是废话，但它戳中了3A主机大作开发的痛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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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供大于求的时代，西方巨头用几十年建立的研发机制、评价体系和人才激励，基本都是围绕「一次性交付的杰作」长出来的。但因为缺乏频繁和大量用户的测试，大家很难验证这样的杰作，到底是不是用户需要的东西。如今拥抱GaaS的本质，可能是他们想找回和用户的连接。

反过来看，除了浸泡在数据和用研当中的GaaS游戏，那些Steam上爆火的中小团队，也会因为从研发的第一天起就和社区共舞，聆听用户反馈，为具体的用户提供精准而有诚意的服务，最后活得不错。

在这个基础上看看国内市场，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：在西方老牌大厂集体陷入迷茫和阵痛的节点，国内厂商反倒像是「少奋斗了三十年」似的……

当然，这只是一句圈内的调侃罢了。只能说，西方大厂现在拼命想补课的长线运营、DAU留存、服务生态，恰恰是大家过去十几年在中国市场里摸爬滚打，刻进DNA里的操作。怎么不算一种「遥遥领先」呢……

但以腾讯为代表的国内大厂，一样有自己的基因锁。首先，对深度叙事、艺术性表达和新鲜体验的渴望，同样是符合全球玩家本能的需求。但想满足这项需求，需要一套无法被数据证伪，也很难快速验证的，适合从0到1的创作系统。

而腾讯的组织能力、人才结构乃至成功惯性，都是在玩法驱动和持续服务的长线耕作中长出来。这就导致每次一到腾讯游戏发布会，大家总会习惯性地期待，他们是不是能掏出个什么玩法清奇的奇葩产品，或者惊世骇俗的3A神作……

所以，腾讯也一样在尝试突破自己的基因锁。他们突破的方式，是根植于用户需求，同时向内求和向外求。

「向内求」是什么？本质上，就是腾讯把「持续服务特定玩家」这件事拉满之后，导向的一个结果。

腾讯的许多产品，最初都是靠一种核心玩法积累大量用户。但要持续为他们的体验和新鲜感负责，就必须不断拿出新东西。这时，细分品类的探索，就成了服务本身的一部分。

就好比在射击品类，总有人想硬核竞技，也有人想放松社交，还有人想爽快割草……于是总得有人去一条路一条路地走。

于是在用户的推动下，腾讯不只要做玩法放大，还要主动触碰少有人验证过的新方向，成了在一个玩法赛道上开路的角色。《暗区突围》《三角洲行动》对搜打撤的GaaS尝试，就是一个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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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是射击赛道，腾讯还拓展了相当多细分的路线。今年发布会上的《弧光猎人》《战术小队》《彩虹六号：攻势》《失控进化》，就都是对这一赛道不同可能性的探索。

再拿二次元举例。天下苦二次元玩法久矣。然而专攻V圈题材的《虚环》，走的就是没人碰过的「神人」路线；与此同时，它融合了赛马娘like和电竞经理的玩法也足够差异化，没有走上大多二游弱玩法的老路。

包括即将于明日（5月28日）公测的《卡厄思梦境》，也不像传统二游那样重角色、轻玩法，而是用DBG+Roguelike实现了玩法驱动。

其他产品中，有类似特点的产品也不少。包括结合了模拟经营、双人同屏协作的《粒粒的小人国》；还有主打修仙搜打撤的《修仙时代》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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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的道理，也适用于玩法创新之外的领域。你会发现只要能把用户呼声最高，但没被充分满足的东西实现出来，一般项目就不会做得太离谱。

比如面对用户对于现代中国叙事方面的需求，魔方工作室群的《异人之下》，就在《火影忍者手游》的格斗GaaS化框架的基础上，增加了更多的审美情趣和内容表达。

再比如腾讯的AI应用，一般也都会落地在玩家体验的优化上，种种AI助手、AI明星队友都大受欢迎。反观海外大厂，只想着用生成式AI，却因为用AI生成表演内容，替代3A大作最核心的情感和画面，最后搞得美国演员工会罢工，玩家到处发泄不满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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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向外求」是什么？简单来说，就是腾讯不只在顺应自己用户的需求做游戏，还在想方设法满足全球伙伴的需求，通过各种方式提供服务。

比如海外大厂擅长从0到1做叙事和沉浸感，但在从1到100的长线服务、多端互通、底层服务上，他们也想学习腾讯成熟的GaaS体系。

所以，育碧才会把《彩虹六号：攻势》的国服发行、底层反作弊、匹配系统重组交给腾讯；Grinding Gear Games也选择让《流放之路2》先付费打磨，再转免费扩大基盘，平稳过渡GaaS化；Digital Extremes的《Warframe》，同样在腾讯的调度下向移动端稳步扩张。

在持续服务用户的过程中，腾讯找到了新的研发方向，获得了一些认知和能力。而现在，它们又被用来持续服务全球合作伙伴，和大家一起把用户需求击穿打透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整个腾讯游戏，就是一个大型GaaS化的公司产品。如卡马克建议的那样，它一直在服务具体的人，放大自己独特的价值，维系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用户。

03

没有风向标的时代，

规律最重要

从一场发布会聊出去这么多，讲到这里，我最大的感叹倒不是基因锁有多难突破，而是现在的游戏行业，真的没有所谓的风向标了。

在过去，很多人都期待一场琳琅满目的游戏展会、发布会，或者一款惊天动地的神作，能够指明行业未来的方向，让大家都有追随的品类或原型。但现在，连三大巨头都在突破基因锁、走出舒适区，这说明根本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东西。

不过捋清楚了三大巨头的动作之后，我们倒是可以总结出今天游戏行业阶段性发展的本质：西方与东方的研发模式，正在走上一条殊途同归的路。无论大家当初的基因有多么天差地别，现在都在向同一个产业规律靠拢，这才是行业真正的风向标。

这个规律是什么？从索尼的代价、微软的转向，再到腾讯的布局，答案呼之欲出：

在存量时代，竞争的核心，早就从单纯的「做出个好东西」，变成了建立一片能持续搞清楚玩家需要什么，用最快的速度、最高的素质回应他们的「土壤」。

索尼和微软想要拥抱GaaS，本质上就是想要这片土壤，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，他们都遭遇了严重的水土不服；而腾讯之所以相对游刃有余，是因为它在过去的十几年里，一直在或主动，或被动地耕耘这片土壤。

这其中从来没有谁对谁错，就像有的文明天生擅长游猎，有的文明天生擅长种地。只是在未来更加精彩的乱纪元，一个文明不止要学会种地、打猎，还得彻底突破基因锁，学会上天、入地、开挖掘机。而突破的起点和终点，终究源于同样的问题：你究竟在为谁做游戏？他们需要什么？你还能为他们做点什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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